某天我阅读了 《Not Bad 的架构:解码虚空的中文源代码》,原本想要放入月刊内,结果发现自己写的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独立发个文章都对不起自己」的地步。

文章的大致内容

在深入讨论之前,为了照顾没有阅读过作者 Suggger 原文的读者,我先快速梳理一下他的核心观点。

Suggger 的思考始于一个细微的翻译卡顿:他发现中文在表达「肯定」时,往往不喜欢直接说 True(是),而是更倾向于双重否定的 !False(非假)。

这是他举出的例子:

  • 没错 = Not wrong = Right
  • 不差 = Not bad = Decent
  • 还行 = Still passable = Okay
  • 没事 = No problem = Fine

Suggger 将这种现象总结为「无」的语言哲学。

他认为,相较于英文那种直接、明确、必须承担立场的 分类思维,中文的这种负向肯定构建了一种 灰度思维:它旨在避免直接承担责任,保留解释空间,并让态度始终保持模糊与可撤回性。

简而言之,他认为英语是在给世界打标签,而中文是在测算风险与留白。

我的看法

我看完这个文章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日语。

如果非要试图通过语言结构来窥探思维方式,我认为日语才是那个最极致的样本,因为他们的多重否认在这个世界上是相当独特的。

让我们先看几个例子。假设我们要表达「义务」的话,这三个语言是这么表达的:

  • 中文:必须
  • 英文:Must / Have to
  • 日语: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 直译就是「如果不做的话,不行」。

很明显,日语用的是一个 结构性的双重否定,用来表达最强烈的「肯定」含义。

甚至在表达「只有」的时候:

  • 中文:我只有一个苹果
  • 英文:I have only one apple
  • 日语:りんごは​ひとつしかない —— 除了一个苹果之外,没有 别的了

在日常社交中,这种倾向更明显。比如邀请:

  • 中文:你想去吗?
  • 英文:Do you want to go?
  • 日语:​きませんか? —— 你 去吗?

或者是拒绝:日本人想要拒绝时,他们几乎不会说「不」的,他们会说「それはちょっと……」或者简单点「ちょっと……」。直译是「那个有点……」。句尾甚至直接省略了否定词,只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语气。

当然,我这里话没有说那么死。这是因为虽然日语表达「必须」的核心语法结构确实是双重否定,但现代日语(尤其是口语)确实发生了变化,而且存在其他的表达方式。

哪怕是现在最懒、最年轻的日本人,在口语里表达「必须」时,通常会说:

  • しなきゃ
  • しないと
  • しなくちゃ

但是!即使是这些缩略语,它们的词源依然是双重否定,即「不这么做的话不行」:

  • しなきゃ = 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 しないと = しないといけない

那么是否存在肯定形式呢?自然是有的,只是语感不太一样:

  • するべき = 应该做(更多带有一种道德判断或强烈建议,而不是客观的「必须」)
  • 必要ひつようがある = 有做某事的必要(名词性的陈述)

那么,我列举了这么多日语的例子,是为了证明「语言结构决定思维」吗?

弱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认为,语言结构强关联思维方式。这在学术上是有意义的,比如语言会影响我们对颜色的感知或对方位的描述。

但 Suggger 的错误在于,他将这种「影响」无限放大成了「决定」。他试图证明:因为你的语言里全是「否定」,所以你的骨子里就是「逃避」。如果这种理论成立,即语言结构决定逃避责任,那日本人应该是世界上最爱「推卸责任」的民族?这显然过于简化了。日本社会以极度严苛的责任感和耻感文化著称。这里的「否定结构」并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是一种社会性的谦逊

日本文化中有一个核心概念叫​配虑はいりょ,即时时刻刻照顾对方的感受。直接的断言在日本社会往往被视为一种攻击或对他人的冒犯。因此,他们使用否定句式,不是为了像 Suggger 说的那样给自己留后路,而是为了降低自我的姿态,给对方留出面子和余地。

这就引出了那个鸡生蛋的问题:是语言的源代码决定了思维,还是文化的运行逻辑重塑了语言? 现实更可能是后者:文化的运行逻辑重塑了语言。日本的高语境、耻感文化需要一种不那么尖锐的语言工具来维持社会润滑,因此「多重否定」才演变成了一种语法规则。

理清了「文化重塑语言」,我们再来看中文,就会发现 Suggger 所谓的「中文否定肯定」和日语的「语法否定」本质完全不同。

日语的多重否定往往是语法层面的刚需。在表达「必须」、「只有」等基础概念时,日本人的选择并不多,语法结构几乎是强制他们调用「不…… 不行」或「不…… 没有」的模块。

中文的「否定肯定」是词汇层面的选择。当我们说「没错」或「还行」时,更多是出于一种松弛的口语习惯或社交修辞。我们完全拥有选择权,随时可以说「对的对的」、「正确的」、「确实」。我们的操作系统并没有禁止我们输出 True,只是我们在特定语境下选择了更温和的表达。

这里就必须提到 语用学。简单来说,语用学研究的是「在特定情境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一个人在屋里说「这有点冷」,他的句法是在陈述温度事实,但他的语用意图通常是「请把窗户关上」。如果按照 Suggger 的逻辑,这个人就是在「逃避直接下达关窗指令的责任」?不,这只是人类社会通用的社交礼仪。

同样的道理,如果不考虑文化语境,单纯看语法,我们再回头看看 Suggger 眼中那个「直球、裸露、高效」的英语世界。他认为英文的肯定是分类、非黑即白的。这个观点忽略了英语中非常重要的修辞手法 ——Litotes(反语 / 低调陈述)。

英语也不是永远都在直球地进行属性赋值。它同样在大量使用「负向肯定」:

  • I wouldn't say no = Yes, please
  • I don't disagree = I agree
  • It was no small feat = It was a huge achievement
  • Can't complain = Everything is good

再用「不错」这个例子来说,Suggger 认为这是「避免承诺完美」。但在英语母语者的语境里(特别是英国人),当他们看着一份很棒的报告说 Not bad at all 时,这也往往是极高的赞赏,等同于 Very good

这里的逻辑并不是「我在逃避给它打满分的责任」,而是「我通过压低预期的表达,来显得更客观或更谦虚」。

因为过度的赞美往往听起来像廉价的恭维,而克制的 Not bad 则暗示了说话者拥有极高的标准 —— 这意味着你的作品经受住了挑剔眼光的审视。这种「否定之否定」剔除了情绪化的泡沫,反而让赞美显得更加诚恳且更有分量。

更有趣的是,他声称英语强迫人们「公开立场」,但这恰恰忽略了英语语法中的 主体消除。当一个美国政客想要逃避责任时,他不需要像中国人那样用「原则上」这种模糊词,他只需要使用被动语态:Mistakes were made(错误已被铸成)。注意到了吗?在这个句子里,「错误」发生了,但「犯错的人」在语法层面上被直接删除了。这难道不是英语的「虚空」吗?

所以,如果因为中文里有「不错」,就认为中国人缺乏担当,那我也可以因为英文里有 I wouldn't say no,而论证讲英语的人都是一群首鼠两端之徒。这显然是荒谬的。

这种语言宿命论在流行文化中很受欢迎,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廉价的深刻 —— 似乎只要破解了语法,就能看透一个民族的灵魂。Suggger 在文章中使用了编程逻辑:中文是 !False,英文是 True。这种极客式的比喻很容易让人产生「洞察了本质」的错觉。但看看上面那些日本人和英国人的例子,语言真的是冰冷的二进制代码吗?显然不是,语言是流动的博弈。

因此,无论是日语中不得不用的语法规则,还是中文里为了社交润滑的修辞选择,如果仅仅因为它们都带有「否定」成分,就将其统一解读为「避险心机」,会忽略语言演变的历史脉络,以及使用者在具体语境中的能动性。

这类理论之所以迷人,我认为这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简单化的诱惑:分析几个单词语法来解码整个庞大文明的底层逻辑。但是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语言不是冰冷的代码,是人类为了在复杂社会中生存而打磨出的工具。真正的洞察不应该止步于语法的表象,而应该去接触那些隐藏在单词背后、更为深沉的文化脉搏。

说到底,复杂的文化心理怎么可能塞得进去那小小的二进制框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