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或者说有雌性生殖器官的人,又或者说需要生产卵子来进行繁殖生育的哺乳动物,都会有月经吧。以防万一有人不知道月经的底层逻辑,它本质上是卵子死去时流出的血液。女人需要每个月更换卵子,经历「流血的七天、安全期、卵子生成的发情期」这样的 28 天循环,直到无法生育。这期间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怀孕。

要说月经有多么不便,一是伴随而来的腹痛和肌肉酸痛,二是下体那无法离去的黏稠感,三是对于流血这件事情的恐惧 —— 这里主要指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血,以及在实际确认前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量就像死或者没死的猫,无论是哪个结果,在打开箱子前我们作为观测者都是心惊胆跳的。

五年级的时候,我流出了第一滩月经血。那是一坨黑色的东西,附在我彩色的凯蒂猫睡裤上,当然还有内裤上。我对它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恐怖 —— 废话,身体不舒服去蹲个马桶,刚脱下裤子就是这么一大滩黑色的玩意儿,哪个小孩儿不会被吓到。和近乎所有中二的小孩儿一样,我的第二个反应是「我该不会得了什么绝症吧」,进而得出自己是「特殊的」这件事。

也和近乎所有中二的小孩儿一样,我认为「特殊」的事情,不过是世界上比我能数出的数字更多的人正在经历的事情。因为母亲像是没事人一样说,「我也到那个年纪了」,然后像是被逗乐般,告诉我如何使用卫生巾。使用卫生巾是一个极其不适的事情:你的肉体和内裤之间隔了一层粗糙的护垫;要是你出汗了,这个护垫还会黏糊糊地粘在屁股上,更别提血多的时候了。虽然长大后我有幸使用过高质量的卫生巾,但是我绝大多数只买得起便宜货…… 而这种事情,每个月都要发生足足七天,可能会少一两天,亦或者多一两天。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经历月经这件事,我自小就在思考。它实在不是一件能让我觉得有价值的事情,无论是不舒适还是其带来的结果 —— 可生育 —— 都让我觉得可有可无。

母亲来美国后,成为了一个忠诚的基督教徒。我来美国后,自然也没少和她去教堂。还是孩子的我,并不能理解宗教,只是在没有娱乐的教堂里一遍遍翻阅圣经,直到看到《撒母耳记》以及后面的明显不再带有故事情节的内容;因为那些内容实在是「无聊」,无法吸引到我。圣经在那时候,对我来说更像是西方人的「故事书」。因此,孩童时期的我最喜欢的章节是《启示录》。不过那里面没有太多和耶稣相关的内容,说出去的时候还被说教了一番。

先前我表态过,我并 不喜欢宗教。不过我喜欢宗教故事。也就是说,将它们视为故事书来看,我是很欢迎的;如果是传教来的,我只能用手打个大大的 X 给你看。我很不喜欢跟耶和华有关系的宗教。无论是犹太教还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都一定会出现旧约的内容。尽管知道一些派系否认了旧约里说的事情,但我还是无法喜欢上它们。《创世纪》里说,夏娃被蛇欺骗,吃了生命果,还劝亚当吃下,所以被上帝额外惩罚,后代的所有女人都要每月受腹痛之刑,且在一个章节里,女人要额外比男人多清洗几天,只因女人一出生便是不洁的。

我会一次次去想,我是生而不纯洁的吗?我会在小时候就体验这种钻心之痛,是因为这种事情吗?

「血」,仿佛真的像是诅咒一般。

疫情期间,父亲被辞退,纽约市的街道空荡荡的,大家买不到口罩,我们一家四口和一个亲戚在房子里日复一日地搓麻将。那是一段压抑的时期,我们无处可去,只能醒来、玩手机、打麻将、睡觉、重复。这种像是被打了一针麻醉的生活里,母亲突然说了一句,「要是当时死掉的人是我就好了。」我陷入了沉默,然后和过去一样,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情绪闪回:这是母亲多少次如此厌恶我?或者在我的面前赞扬她那个已经胎死腹中的男孩儿?

母亲打掉的孩子一共有两个,我是她第三个怀上的孩子,也是第一个顺利生产的孩子。在我之前,她怀上的是一个男婴。然而当时发生了许多事情,母亲一气之下打掉了这个孩子,后面又一个劲儿地后悔。梦里,她时不时会梦到这个男婴,对着她说「妈妈,我冷。」惊恐中,她向外婆求助做法事,心境安稳后,就再也没有梦到这个男婴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会潜意识中将所有男青年视为自己的儿子,并对我说,「要是你哥哥还活着,他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一边摸着麻将牌,一边流下泪水。父亲看到我哭了,愤怒地掀翻了麻将桌,和母亲吵了一架;妹妹大声哭了起来,亲戚只能在旁边做和事佬。

在美国欠债的生活压得还未成年的我很是难受,也压得父母难受,尤其是母亲。她在我初中时开始,精神逐渐变态。不仅打骂已经是家常便饭,还会管控我和同龄人之间的社交,令我很难和朋友们进一步发展关系。最为可恶的是那些向着她的人们,口上说着要帮助我,却没有人真的做什么,只是让身为孩子的我一次次原谅母亲、体谅她。直到日后,高中的一位老师策划了一件事,瞒着我报告了儿童局,且一位友人一直在帮助和支持我,我和母亲的关系才得以缓和。所以让孩子体谅父母,根本就不是什么责任,明明解决问题有着更好的方法。

母亲到底是为什么生下我,以及妹妹的呢?是为了社会义务,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的希望一个生命能够诞生、享受世界上各个美好?我想,怎么都不会是最后一个吧。如果我都不觉得自己能够抚养好的一个孩子的话,那我这些年为了生育而保留的这个系统,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在知道我和同性交往过后,一个说教味儿极重的校友找到我,开门见山问我为什么要和同性在一起、我应该知道「洞和洞是不能在一起」的吧。我心想,这个人恐怕是一个「洞性恋」;怎么会有人将其他人类视作为「洞」呢?除非他满脑子都是洞,看到的也只有洞。对话的结尾,他为了让我难堪,说「因为你是同性恋者,所以你全家的血脉都断了。」

香火、血脉,这些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了这些「社会义务」,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但是缺乏培养他们的能力,最终得到的却是一个个倍受童年折磨的人。

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在生物角度上来看,是为了发情和繁殖。生育从来都不是一件错事,这是自然的。只是我并不清楚自己真的会想要生育吗?我在未来,会喜欢上一个人,然后想要去那个人组建家庭、生下两人基因的融合体吗?不,这样的想法到底在把孩子们当成什么?如果要让一个生命诞生的话,就必须为他负起责任吧。我不想成为一个,像父母亲那样的人啊。我希望世上的孩子们,都可以幸福地度过童年,可以成长为自己想要成为的大人 —— 因为,我连自己也喜欢不上来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没有去采取相关的措施、好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些?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问题在于「后路」。每次想到这件事,考虑到的都不是所消耗的精力和资源,而是「万一自己未来会使用到呢」—— 潜意识中,生育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竟是我的后路吗?

如果我构建出来的社会身份失败了,我剩下的,便是「母亲」这种最为原始的身份。照顾孩子是困难的,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也会认为母爱是伟大的。但如果让我因为这种理由而成为一位母亲,这个身份便成了廉价的兜底方案 —— 它不需要我拥有才智和品格,只需要我维持这具肉体的基本机能。这种思想是可怕的,我在潜意识里依然认可了将人简化为「洞」的逻辑,依然在为自己保留一种功能性的价值,而非主体性。

我要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而让一个生命诞生了,对他而言,我或许只不过是一个又傲慢又糟糕的人吧。我会将他视为填补自己人生空洞的工具,让他成为我逃避虚无的牺牲品。好像,我又一次变成了母亲。

我好希望这「女人的血」,仅仅是血,而不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