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昌平在零几年写的一篇短篇小说。

这篇小说整体来说,带有许多影射文革时代的内容。

故事开始,主角刘爱国从苏州回到辽北,带来了三只阳澄湖的大闸蟹。它们丰腴饱满,以至于刘爱国描述它们为「脑满肠肥的南方大地主」。

为什么是这样的比喻?这些大闸蟹来自于南方不假,但为什么要描述为「肥地主」呢?这便是这篇小说的一个特色,它采取了主人公刘爱国的视角,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透露出经历过文革时代的人们如何看待这些地方。将「肥硕的东西」下意识想成是「肥地主」便是这样。实际上,历史上的地主能吃成「脑满肠肥」的并不多,会将「地主」和「脑满肠肥」绑定在一起的,通常是政治宣传。

除开中文课上教授提到的「文革」,我个人认为这篇小说里,出现的「地域」也是个重点。刘爱国看到蟹壳上印着激光防伪的标志,和经纪公司的信息,心想南方人有着出色的商品意识。

数十年前,我经常会接收到的一个信息便是中国的南北之争,例如一些文章说南方人喝茶谈生意,所以南方人更容易出大老板,而北方人喝酒吹牛皮,所以北方人更容易出败家子等等 —— 这样的观点现在听来自然是蠢到家了,不过在中国开始在南方建设经济区,以及北方下岗潮的引发,或许当时也会有人认为是这样吧。总之,「地域黑」永远是不可取的。

刘爱国担心这些大闸蟹是假货,于是拨号上网查阳澄湖大闸蟹的特征,并一一验证,发觉自己确实买的是真货。此处有意思的在于刘爱国的用词,他先是用了「验明正身」这个成语,接着称呼这些大闸蟹「根红苗正」。

「验明正身」指的是,查验死刑犯是否为其本人,毕竟执行死刑前可不能弄错人了。验证大闸蟹是否是阳澄湖的真货,有必要使用对死刑犯用的词儿吗?

再就是「根红苗正」。这个成语很简单,在文革时期意味着家庭出身好。那什么是家庭出身好的,那自然便是「红色的根」,也就是父母亲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人了。所以这个成语也特指「中国共产党」。

刘爱国形容个大闸蟹,怎么口里蹦出来这么多这样的词儿?这是因为他是出生在文革时代的人,就连用词都受了那个时代的影响。

下一幕中,刘爱国给儿子打电话。小说先是特意提到儿子在省重点中学,还是市实验中学里住校上学,接着又是刻意说刘爱国打电话时,是在「向儿子报到」。

爸爸回来啦。爱国向儿子报到。

嗯。儿子的声音像领导一样稳重和漠然。

周末回家有好东西吃了。爱国抛出了主题。

什么东西?儿子声音一下子升高了。

你猜。爱国说。

嗯 —— 炸鸡翅。这是儿子喜欢吃的东西。

不是。

是…… 螃蟹。这是儿子更喜欢吃的东西。

爱国笑了。儿子马上明白了,大声问,是赤甲红还是梭子?馋儿子最喜欢吃的就是蟹子里的赤甲红了。

都不是。爱国笑吟吟地回答,顿了一下,又一字一句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螃蟹啊,这是阳澄湖的大、闸、蟹!

陈昌平用了短短一个对话,便能让读者快速搞明白刘爱国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刘爱国又是要向儿子报到,又是说儿子的声音像个领导。而儿子起初的声音很是冷淡,好像并不关心父亲,直到父亲提到了好吃的东西,态度才变好。也就是说,刘爱国在家庭里,并没有所谓「父亲的尊严」,除非能向儿子提供好吃的。

之后儿子问了刘爱国什么是阳澄湖大闸蟹。刘爱国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思考流程:阳澄湖是著名的沙家浜,是阿庆嫂智斗的地方,但儿子不懂这些。如果用儿子懂的语言来说,赤甲红是桑塔纳,而大闸蟹是奔驰。

《沙家浜》是文革时期相当有名的八大样板戏之一。我没有看过样板戏,所以不评价了。不过在讨论这篇小说之前,中文课有个异步线上讨论,是和延安文艺座谈会有关的。那次讲话要求文艺工作者放下身态,走到底层群众中,用群众看得懂的形式创作。许多同学提到这个方案相当成功,不仅快速团结了底层群众,也影响到了后来中国文学创作的底色。

刘爱国的这个思考流程有这些值得思考的点:一、在他的认知图谱中,地理是被样板戏定义的;二、使用汽车品牌来划分螃蟹种类。不论是桑塔纳还是奔驰,都是物质符号。奔驰要比桑塔纳更为「高档」,且奔驰完全出自于德国公司,而桑塔纳是中国第一款合资车型。

「车」在刘爱国接下来的回忆中又出现了一次。儿子开学当天,刘爱国借了辆桑塔纳来接送儿子,未曾想学校门口全是好车,尾号一个比一个炫富 —— 但是一个学校能开来全市的好车么?刘爱国能借车,他人就不能借车了么?或许除了刘爱国有攀比心,其他人也想要攀比攀比。不过在刘爱国的心里,他在社会竞争中依然失败了,不仅买不起车,连借来的车都不如别人的高档。作为补偿,既然儿子爱吃的螃蟹还是买得起的,那不如等每次儿子回家,都买上只螃蟹犒劳犒劳。

次日,刘爱国发现大闸蟹丢失,急眼、只能一个个地方都找过去。有趣的是他找到的那些不是大闸蟹的东西:「失踪已久的结婚证」,意味着对婚姻的不重视;「爱国的中专毕业证」,文革期间学校不大上课的话,这个毕业证并不能代表刘爱国是否是「知识分子」;「儿子一年级时『最有意义的一天』」,我相信中国学生没少写过这类作文吧!刘爱国将它和其他重要文件收集起来,意味着他重视儿子的教育,以及这可能是儿子第一次一个人写作文,具有一定的意义;「洗衣机的保修单」,在二十一世纪刚开始的时候,买得起洗衣机并不常见,想必也是一种资产上的炫耀吧。

最后一个则是:

甚至还找到了爱国二十多年前的日记本。日记本是红色的塑料皮,发硬了,上面印着烫金的「为人民服务」,洇着蓝钢笔水的扉页上,中学生刘爱国歪扭而又工整地抄录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一段话 ——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不为而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 以下的字被墨水淹没了。

被墨水淹没的后续虽然小说里没有提到,不过其实是:

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 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有些同学读过这本书,因为它是学校的必读书籍之一。不过我没有读过这本书,只是上学期间听说过。教授借此扩展了下话题,告诉我们它在文革期间其实是禁书,因为它的作者是苏联人,而当时中苏的关系并不好。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中译本在学生之间很是有名,早就偷偷传开了。大家不仅会偷读,还会手抄下来。

说回小说的内容。很明显,这本日记本的存在暗示了刘爱国小时候的理想主义早已在琐碎且物欲的现实生活面前变得模糊不清:它有大闸蟹重要么?能让人吃好饭么?

刘爱国出门找大闸蟹时,陈昌平又描写了他所居住的桃源小区:一个典型的北方重工业城市中的普通居住区。文中提到的「安居工程」是中国政府为中低收入城市居民实施的保障性住房项目,点明了刘爱国并不宽裕的工薪阶层角色 —— 实际上,先前有很多地方都介绍了他的背景,并不是一个多么富足的人。

陈昌平也强调了刘爱国在此居住七八年却与邻居毫无来往,揭示了现代城市生活中的人际疏离。这倒也解释了后续发生的种种。

刘爱国上班去,知道同样买了阳澄湖大闸蟹的大李子不仅吃了,还对此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心里不舒坦。中午儿子罕见地主动打电话回来,询问大闸蟹怎样,让他的心情又变差了不少。挂了电话,他跑去上海菜馆看大闸蟹,却发现里面的螃蟹和大闸蟹没有一点共同特征,领班还强行将它们标榜为「最正宗的大闸蟹」,并以此贬低其他产地的河蟹。这种推销让刘爱国确信,这座北方老工业城市里的人根本不具备鉴赏南方高档消费品的认知水平。

从这里之后,才是这篇小说的「正文」。刘爱国在公告栏上贴了个启事,希望拾到自己蟹子的人可以归还给自己。谁曾想,来的是来纠正语病的孙老师,蟹子的下落依然不知道。这一段再次呼应和坐实了先前「人际关系冷漠」的描写。孙老师作为刘爱国自认「最熟悉的邻居」,其所谓的「热心」仅仅停留在居高临下的知识纠错与说教层面,对刘爱国丢失物品的实际焦虑毫无共情。

被当面指出低级错误也让刘爱国感到了文化与体面上的双重难堪。先前就已经暗示过,刘爱国已经在家庭和社会层面上「失败」了。再加上孙老师对「几只蟹子」轻描淡写的态度,极大地刺激了刘爱国:在这个小区里,大众根本不具备识别阳澄湖大闸蟹高贵身份的认知能力。这两种感觉都迫使刘爱国重新打印了一份更加周密和庄重的第二版启事。

实际上,在教授讲解前,我对小灵通没有一个实际的概念,一直以为它是类似于诺基亚那样的手机品牌。其实它是一种无线通信工具,或者说是当地固定电话网络的无线延伸。另一个我不知道,但教授没有讲解的东西是「红塔山」,后面查了一下发现是中高档香烟。

贴完第二版启事后,刘爱国发现小区垃圾箱里有一个红色的蟹子壳,正是自己丢失的其中一只,已经被人吃干净了。邻居们的冷漠此时展示了出来:就算看到了刘爱国贴的启事,也不选择归还,反而是自己吃掉。

陈昌平在此处立刻描写了辽北的衰败现状。这座衰落,且物质相对匮乏的北方城市,与代表着南方精致生活和经济繁荣的阳澄湖大闸蟹形成了反差:大闸蟹在辽北的垃圾箱中竟惨遭粗暴对待并沦为残骸!要知道它在刘爱国心里,除了是高贵的食物外,还是刘爱国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对儿子的承诺。他鼻子一酸,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这种生理上的悲伤反应让他感到羞耻。

回家后,刘爱国在启事的后面加了个附录,试图指导捡到剩余两只大闸蟹的人正确保存它们,以防它们在被归还前死亡,毕竟大闸蟹死后就不能吃了,儿子还有两天才回来呢。戏剧性的是,当他贴上附录后,他便看到了第二只被吃掉的大闸蟹 —— 这只螃蟹被吃得乱七八糟,好多肉都没吃干净,简直是暴殄天物。

愤怒的刘爱国接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的第二通电话。面对儿子那句「大闸蟹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呢」,刘爱国罕见地呵斥了儿子。他不仅弄丢了原打算犒劳儿子的昂贵礼物,甚至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这代表着阶层品味的大闸蟹究竟是何滋味儿。儿子的期待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压迫,让他无法继续维系那个能为后代提供高级物质体验的父亲形象,这样的无力感,令他无处宣泄情绪,失控地攻击了儿子。

另一边,大闸蟹的象征意义逐渐发生了异化。起初它只是作为纯粹的犒劳物品存在的,然而随着它的丢失及其惨遭邻居随意丢弃,它脱离了单纯的食物属性,变成了刘爱国个人尊严以及对抗周围庸俗环境的心理寄托。当刘爱国发现大闸蟹被以极不讲究的方式糟蹋时,他感受到的是自身向往的精致生活被碾碎的屈辱。因此,他后期的所有偏执行为,都演变成了一场捍卫个人尊严的自救。就如他自己所说的,「这已经不是为了儿子了。」

刘爱国做了一份重要启事,整理了阳澄湖大闸蟹的所有知识,其字里行间的庄严感,与当年抄写革命宣言时的虔诚恐怕如出一辙吧。下班回来,他变态般地扒拉着小区的垃圾箱,并在旁边找到了一只完整的蟹子:天啊,它竟然在没有蟹八件的北方,被吃得很规范、很圆满、很精彩、很成功、很伟大!刘爱国满意、得意,又反省自己能不能像这个邻居一样,吃出如此美丽的大闸蟹。

在刘爱国这么想的时候,他还会在乎共产主义么?

周末儿子回来的那天,刘爱国买了三只赤甲红回家,好似大闸蟹是一场梦 —— 一场试图依靠消费符号来跨越阶级的梦。